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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(4/5)

也许南方人普遍长得

矮小,房子显然比北方盖得低矮,像贺家彬那样的个头,挺直了腰板,脑袋几乎可

以顶上房椽。

那间房子又暗又潮,房角里、床板下,凡是鞋底儿蹭不到的地方,全可以看到

一层白毛。那地方做豆腐乳和豆豉一定很合适,在那样的房间里,除了人不发霉,

什么都可以发霉。冬天,阴冷、阴冷。取暖的木炭,是五七战士在山窝窝里烧的,

然后每人自己上山背下来。入冬以后,一天也不间歇的雨,一气可以下上七七四十

九天。山路又陡又滑,就是男人,就是肩上没有一副木炭挑子,浑身上下也会滚得

像个泥猴。

那一天早上,天还黑着,集合的哨子就响了,人们吵吵嚷嚷地互相招呼着,提

醒着不要忘记该带的东西。万群靠在床上,有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,屋外的一切声

音都和她是无关的,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,她听着上山背炭的人走远了,

然后一切归于沉寂。

万群知道,她应该上山去背炭。然而浑身上下,没有一点力气,她曾努力迫使

自己爬起来,却是真真的身不由己。能够自己行动的,只剩下了思绪,她探身摸摸

小儿子身旁的暖水袋,已经凉了,应该换上热水;悬在头上的尿布,和刚晾上去的

一样,依然湿漉漉的,但愿儿子别再尿湿,再没有可换的干尿布了;她又多么想吃

一碗热乎乎的、煮得软软的挂面,哪怕没有虾仁、鸡蛋……在北京的时候,她却顶

讨厌吃挂面。

应该有一盆炭火,烤干尿布,烧点热水,煮一碗挂面。但上哪里去找火呢她

原是不肯求人的,现在就更加不能。“反革命家属”!这是丈夫留给她和儿子惟一

的遗产。哭吗她才不哭。并非所有的人,在夜路上遇见打劫的强盗都要哭的,人

适应灾难的能力,远远比想象的强。

感慨、追悔,全都无济于事的。孱弱的她,只能像一头母狼那样顽强地把身边

的小儿子养大。

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呢,他原不是爱情的产物,而是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像万

群这种“逍遥派”闲得无聊的产物。

万群在自己心上与其说是找到了母爱,还不如说是找到更多的责任。也许她是

例外,很多人以为女人的爱像蓄水池里的水,随便什么时候一开闸门,就会哗啦、

哗啦地流泻出来。

丈夫那“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”的人品,婚后勉强维持的虚假的和睦,人们的

白眼,阴冷潮湿的小屋,她不得不挣扎着自己照顾自己月子的苦处,万群全当成她

对生活的轻信所应该付出的代价。

她没有更多的希求,只求时光快快地流逝,到那时,一切当时觉得惨痛难熬的

东西,都会成为回忆。

当发湿的木炭,在每一间阴冷的小屋里哔哔剥剥地爆出小火花的时候,人们高

兴得像过年一样。围着红泥小火炉,一面喝着白酒驱寒,一面嘻嘻哈哈地穷寻开心。

就在这时,万群那被人遗忘的小门开了,方文煊和贺家彬背着两麻袋木炭走了进来。

两人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在雨里整整地淋了一天啊。他们的样子

要多难看有多难看,再也分辨不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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