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-30(22/26)
早上子春刚进德兴医馆, 已经先到的玉霞便举着手中报纸朝他大声道:“小春,你快看今天报纸,说是天津租界一家公馆失火, 整座洋房烧得只剩下个砖瓦架子,你看这相片, 这么大洋房全烧没了, 真是可惜了。新闻说, 这洋房主人是寓居的前清王公,主人家少爷也被烧死了, 哎, 人生在世, 灾难说来就来!”
子春隔着两米距离,瞥了眼她手上报纸上那张黑色图片, 忽然神色一震,转身拔腿就往外跑。
“哎,小春——你干什么去!”玉霞在后头叫道。
小春像是没听到一样,头也不回继续跑, 朝火车站方向飞奔而去。
他在金公馆生活了十年, 那栋花园洋房就算化成灰,自己也能一眼认出来。报纸上那张相片中被烧毁的房子,他绝不会认错, 那就是金公馆的主楼。
子春买到火车票, 坐回天津, 已是下午, 再到金公馆, 又是一个钟头之后。
而这时距离金公馆起火,已经整整过去两天半。
金公馆那扇向来紧闭, 由门房守着的黑色大铁门,此刻只是虚掩着,门房小屋早已人去楼空。
偶尔路过的行人,便会好奇在门口驻足片刻。
他们好奇的是,铁门内那栋被烧得黑漆漆的洋房。
金公馆在租界离群索居,宅中主人对外人来说,颇有几分神秘,但不妨碍这栋粉红色的花园洋房,是租界一道风景。
如今风景坍塌,成了一片被烧毁的断垣残壁。
子春推门而入,一路一个佣人的都没见着,及至穿过后花园,来到配楼,才终于看到一道身影,正蹲在地上焚烧纸钱。
“荣伯!”
他差点都没认出来。
荣伯已过花甲之年,两鬓斑白多时,但自己离开金公馆时,精神依旧矍铄。可眼下的他,头发已不剩半根青丝,身形佝偻,像是精气神忽然垮掉一般。
只短短时日不见,却像是老了十几岁。
荣伯哦听到这声呼唤,有些迟缓地抬起头,浑浊的双眼看到他,半晌才反应过来,嘶哑道:“小春,你回来啦?”
子春疾步走到他跟前,目光落在烧纸钱的火盆里,深呼吸一口气,才又开口问道:“少爷呢?”
荣伯抹了抹眼睛,哽咽道:“少爷……少爷没了!”
虽然这一路过来已做了最坏的打算,但此时仅存的那点幻想被彻底打破,心中的某些东西,便如摧枯拉朽般崩塌。
子春脚下一软,踉跄着后退几步,差点连站稳的力气都不够,脑子一片空白,只下意识喃喃问道:“少……少爷他是怎么没的?”
荣伯重重叹了口气:“大前天晚上,少爷让我们几个留下的佣人都早点回配楼休息,不用在主楼伺候,主楼就只剩他了一个人。我正睡得迷迷糊糊,被雷声吵醒,担心老爷刚身故,怕少爷犯病,就想着去看看,哪知刚走出去,就看到东楼太太那间房起了大火,等我跑到少爷房里,却没看到人。直到火被扑灭,我们也没找到少爷身影,第二天早上警察来看情况,才在太太房里发现少爷尸身。”
说到这里,他已是老泪纵横,用手比划着:“少爷那么大个子,烧得只剩这么点,连个人形都差点看不出来。”
子春浑身如坠冰窟。
他忽然想起那日商羽来北京城看自己,晚上又那般奇怪,说对不住自己,还不告而别,只留下那张“珍重,勿念”的信签。
是不是……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?
所以那天去看他,不过是同他告别。 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