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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邺单手撑额,屈指为枕,细细审视荷娘的脸。那夜他为梦魇所困,如何能要了荷娘,醒后又完全无记忆?不是他自己,那必是他身边小厮之一。能在他院内近身伺候的,不过成敏、成安、怀松、怀枫四人,余者皆在二门外听差,莫说与荷娘私通,平日里连个面儿只怕也难见到。所以,只能是这四人中的一个。每每想到这里,梁邺总有些发懒,不愿再深思下去。这四个人,他都很喜欢。四人都很能干,成敏、怀松机警,心思活泛,成安、怀枫老实,安分守己。为着荷娘这么一个贱婢,折损了他辛辛苦苦栽培的任何一个,他都有点不舍。更何况,荷娘是这世间唯一像薛善禾的人了,他亦不舍。
可留着她和那个人,又教他恶心。梁邺自认是个宽厚的主子,手底下的人有些小动作、小心思,只要无伤大雅,他也乐得装糊涂。譬如卫嬷嬷贪财,办事时爱吃回扣;譬如彩屏脾气爆,易与人矛盾纠纷。梁邺乐得给卫嬷嬷多捞些油水,也乐得暗地里给彩屏撑腰。但,耍心眼耍到主家头上,把他当木头般戏弄,梁邺忍不得。
荷娘战战兢兢跪着,梁邺久不出声,她便久久悬心。见他半晌不动,荷娘悄悄抬眼,正好碰上他寒戾的眼神,荷娘心头重重一跳,忙把头低下去。
梁邺又是一笑,朝她伸出手:“怎的还跪着,起来罢。”
荷娘搭着他的手起身。
他便把目光放在她身上,似笑非笑:“坐罢。陪我说说话。”
荷娘环视一圈,见窗下摆了一对黄梨木圈椅。她朝梁邺福了福,欲往那边去。梁邺把眉一皱,歪头望她,道:“荷娘,爷今日醉了。那儿那么远,我听不清你讲话的。”
荷娘住了脚步,她转过身,只见梁邺支额笑看她。他大马金刀地坐着,两条长腿微微分开,正是可坐之处。荷娘心头一动,不觉想起怀松的话。她嘴上说着:“那可没处坐了。”却慢慢走向梁邺,斜坐他膝上。荷娘小心翼翼捉住他空闲的那只手,轻轻放在自己腰间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他,唇瓣却在上扬。
梁邺依旧是笑,只是笑得愈发冷。他嗤笑一声:“轻狂样儿。”梁邺捏了捏她腰间软肉,而后抽回手:“薛善禾坐的地方,你也敢坐?”
荷娘只看到他面上的笑,以为梁邺终于肯待她好,也便渐渐放下心。她一步步地试探,轻声:“善禾姐姐不在了,往后,总得有人坐这。”
梁邺笑眯了眼:“你怎晓得是你?好歹挣个妾室,那倒也罢了。”
荷娘把手放在他胸前:“那要如何做大爷的妾呢?”
“你出身不够,少不得要生个孩子。”
“我能!”荷娘急声道。她将头靠在梁邺胸前:“大爷,我可以的。”
梁邺沉吟不语,脸色登时寒了下去。
荷娘抬起脸,仰望着他。她记得善禾如何笑,记得善禾犹豫时会不经意地抿嘴,荷娘学得认真。她说道:“大爷,奴婢是真心恋慕您的。”
梁邺默了良久,才把荷娘从自己身上推开,俯首看向案上公文:“那去把床被铺好。爷待会儿过去。”
梁邺猝然变冷的态度又教荷娘心底七上八下,她孤零零站在那儿,思及梁邺话中深意,强压下猜疑。他既教她在房中伺候,此番应是真肯接纳她了。荷娘这般想。她福身作礼:“是。”
待得荷娘离去,梁邺才慢慢抬眼,冷然睨其背影。直到荷娘彻底消失在视线,梁邺仍目向空虚。烛光在他面上明明灭灭。今夜的酒早就醒了,自除夕那夜过后,他再不敢教自己醉。故此才刚与荷娘说的每一句话,他都分外清醒。 <-->>